在新京造兵分厂,情况也在好转。那位起初称病、后来带老伴看了病的冲压工李师傅,终于在一个下午,背着工具袋(里面是他自己的一些常用小工具),出现在了子弹弹壳冲压车间门口。早已得到消息的李小千(他两边跑)和留守的技术员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李师傅,您可来了!”李小千喜出望外。
李师傅点点头,没多话,径直走到一台中型闭式压力机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这台,是冲弹壳底火的。模具是关键。”他蹲下身,检查模具安装面,“看,这儿有个定位键槽,模具装上去必须卡死,不能有丝毫松动,不然冲出来的底火巢位置偏了,整批子弹都得报废。”他示意技术员拿来手电,照着模具内部,“还有这冲头,磨损到一定程度就得换,不然打出来的底火巢深度不够,底火装不牢。怎么判断磨损?以前是靠样板量,现在样板估计没了,可以拿个新弹壳对比着看。”
他一边讲解,一边示范如何安全地手动盘车(断开动力后),检查压力机曲轴和连杆的运动是否顺畅,有无异常声响。“日常就这些,开机前盘几下听听声,看看润滑点有没有油。复杂的电路和调整,得等懂电的老师傅来,但日常维护做好了,大毛病就少一半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这些看似简单、甚至有些琐碎的“指点和讲解”,对于我方技术人员来说,却无异于久旱甘霖。它们填补了从图纸到实物、从原理到操作之间巨大的认知空白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种信任的试水。技工们没有直接上手维修或操作,而是以“指导者”和“讲解员”的身份介入,既保持了谨慎的距离,又实质性地提供了帮助。
车间里,不再是之前那种技术人员围着设备束手无策的沉闷景象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小群、一小群聚集在机器旁的身影:老师傅指着某个部位低声讲解,年轻技术员们伸着脖子仔细听,不时提问,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。偶尔还夹杂着一些轻松的对话。
“王师傅,鬼子这机器设计得这么复杂,换个皮带是不是都得拆半边?”
“咳,可不嘛!有时候就觉得他们故意把简单事情搞复杂,显得他们能耐!”
“李师傅,您说这冲压机‘脾气大’,到底多大?”
“嘿,你小子!这么说吧,伺候好了,它一天能给你冲几千个合格弹壳;伺候不好,它能直接把模具给你崩碎了,崩出来的铁块能打穿屋顶!你说脾气大不大?”
“嚯!那可得小心伺候着……”
坚冰初融,涓流始现。这些率先放下顾虑、以专业技术为桥梁走出来的老师傅们,如同探路的先锋。他们带领我方技术人员熟悉的,不仅仅是几个按钮、几处油孔,更是通往驾驭这些复杂设备的第一级台阶。虽然离真正的设备运转、故障抢修还有距离,但最艰难、最关键的“零的突破”已经实现。那道横亘在人与机器之间的无形壁垒,被这小心翼翼却又坚实有力的“试水协助”,撬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缝隙。东北兵工复产的漫长乐章,终于奏响了第一个由信任与合作谱写的音符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