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进了堂屋。
何大强的堂屋不大。一张青石板凿出来的老石桌,四周围了几把靠背木椅,墙上贴着两张快褪色的年画。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瓜子花生。
赵德彪坐在主位上,背挺得笔直。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土墙,木梁,落了灰的灯泡,角落里还堆着半袋化肥。
“老周。”他转头看着周德坤,“你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人治好的?”
周德坤笑着点头。“你别看条件简陋。我跟你说,药不在好看,管用就行。”
赵德彪没接话。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何大强,目光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。
“何大强,老周跟我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。又能种菜,又能治病,还能养老虎。我就想见识见识,你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
话里的意思很直白。不是来交朋友的,是来验货的。
旁边那个戴鸭舌帽的孙老首长没说话,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。他的表情比赵德彪温和得多,但眼底的精光一点不少。
何大强给几位老头的茶杯里续了水。
“几位一路坐车辛苦了。先歇歇,中午饭我来弄。”
“不用弄什么大鱼大肉。”赵德彪一挥手,“老头子们牙口不好,消化也差。清淡点就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警卫员已经把随身带来的保温杯和药盒摆在了桌上。药盒打开,里面是好几种颜色不同的药片。胃药、降压药、安眠药,一看就是一堆老年人的标配。
赵德彪倒了一片胃药扔进嘴里,就着温水吞了。他的胃不好,年轻时在部队的后勤仓库里守了十几年夜班,饥一顿饱一顿地落下的毛病。几十年了,一直没断过药。
“行。”何大强站起来,“几位先坐。我去灶房弄点东西。”
他走进灶房。张雪兰已经在里面准备了。
“大强,做什么菜?”
“不用做菜。”何大强走到灶房最里面的角落,弯腰掀开那块破麻袋,从底下搬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土陶坛子,“先上这个。”
他掰开坛口的棉布和稻草灰封口。
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从坛口涌了出来。
张雪兰在旁边闻到了,眼睛一亮。“熟了?”
“嗯。两天整。正是最好吃的时候。”
何大强用干净的筷子从坛里夹出了半棵泡白菜,放到一只小碟子里。白菜叶在泡菜水里浸泡了两天之后,原本半透明的乳白色变成了微微的琥珀色,叶脉的绿色更加鲜亮了。整片叶子在碟子里莹莹发光,看上去不像是菜,倒像是一件玉器雕刻的工艺品。
何大强又盛了几碗白粥。是张雪兰一大早用灵气小米熬的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端出去。
石桌上摆了三碗粥和一碟泡白菜。
赵德彪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子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先垫垫。”
赵德彪皱了皱眉。他对何大强的态度本来就有些不以为然,现在看到端上来的就是一碟泡菜和白粥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泡菜有什么了不得的。”
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。
菜叶入筷的瞬间,他就感觉到了不对。触感不是普通白菜那种粗糙的硬,而是一种凝脂般的滑嫩。筷子稍微用力就能夹破。
他把菜叶送进嘴里。
咬了一口。
赵德彪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。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睁大了。
菜叶在嘴里化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几乎不需要咀嚼,那股甘甜的汁液就沿着舌根滑进了喉咙。
然后……
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腾起来。
不是那种吃了辣椒之后的灼烧感,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、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了胃部慢慢揉搓的舒适感。那种温热是有渗透性的,从胃壁开始往周围扩散,经过食道、经过腹腔、经过肠道。走到哪里,哪里就像被熨斗熨过一样服帖。
赵德彪的胃已经疼了三十年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药。吃了药也只是把痛感压下去,过几个小时又会隐隐地绞。夜里翻个身压到肚子都会被疼醒。
但现在。
但现在。
那股困扰了他三十年的隐痛,在那一口泡菜入肚之后,突然就……消了。
不是减轻了。是消了。
像从来没有疼过一样。
赵德彪的筷子在空中悬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,以一种跟他年龄完全不匹配的速度伸出筷子,又夹了一片。
这一次他没品。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去。
那股温热再次涌了上来。这次更强。像是有一盆温水在肚子里晃了一圈,把所有角角落落都泡到了。
周德坤笑眯眯地也夹了一片。他上次来的时候就领教过何大强家蔬菜的厉害,但这次的泡菜明显又上了一个档次。菜叶入口的瞬间他就闭上了眼睛,享受了足足五秒钟才咽下去。
“好。”他睁开眼,只说了一个字。
孙老首长也吃了一片。他的反应没有赵德彪那么夸张,但夹第二片的速度丝毫不比赵德彪慢。
碟子里一共就那么半棵菜,切成了五六片。
十秒钟之内,三双筷子在碟子上面交叉碰撞了至少四次。
赵德彪的筷子跟周德坤的筷子杠上了。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为了最后一片泡白菜筷子纠缠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孙老首长趁两人僵持的时候,悄悄从侧面伸出筷子把那片菜叶夹走了。
赵德彪一低头发现碟子空了。
“老孙!你趁火打劫!”
孙老首长已经把菜叶塞进嘴里了,笑眯眯地嚼着,一声不吭。
三个大院级别的退休老首长,为了一碟泡白菜丢盔弃甲失了体面。几个警卫员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。
赵德彪舔了舔嘴唇。意犹未尽的那种。
他转头看向何大强。“还有没有?”
“有。但不多。一共就三小坛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