党校学习到第三周,高阳接到了王建军的电话。王建军平时不打电话,有事让小刘转达。这次亲自打来,高阳知道事情不小。
“高市长,省纪委来人了。查的不是你,是经贸委的老马。”
高阳握着手机,没出声。老马,马国良,经贸委主任,在江州干了六年,管着全市的工业运行和国企改革。高阳跟他打过不少交道,话不多,办事靠谱,常委会上从来不乱发,王建军对他的评价是“稳当”。
“查什么?”高阳问。
“任上的项目审批。有人在背后告他,说他帮一个老板拿项目,收了人家的好处。具体情况纪委没透露,只说来了解情况。”
王建军顿了顿。
“你跟老马走得近,这个电话是提醒你,注意分寸。”
高阳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子上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,老钱去上课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他点了支烟,看着烟雾在光柱里慢慢升腾。
马国良被查,表面上是项目审批的事,但谁都知道,在这个系统里,项目审批背后是一张网。老板拿项目,领导打招呼,经办人收好处,一层一层,环环相扣。马国良在江州六年,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,每一个都涉及几百万、上千万的资金。如果纪委真的要查,翻出几件违规的事不难,问题是查多深、查到谁。
高阳想起去年的事。马国良批了一个化工厂的技改项目,五百万,企业是江州本地的一个私企,老板姓田,以前在国企干过,后来下海了。项目批了之后不久,就有人传田老板给马国良送了五万块钱。传话的人是经贸委的一个科长,跟小刘喝酒的时候说的。小刘回来跟高阳提了一句,高阳当时没放在心上——这种事在下面传得太多了,十个有九个是假的。
但现在纪委来了,那句传就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。
周末回家,高阳没跟林静提这事。林静看出来他有心事,问了两次,他说没什么,工作上的事。林静没再问了。她知道,他不想说的,问也问不出来。高远最近迷上了画画,趴在地板上画烟囱,画了一根又一根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直,有的歪。高阳蹲下来看着,指着一根歪的问他,“这个怎么是歪的?”高远说,“风吹的。”
高阳笑了一下。六十八米高的烟囱,风是吹不歪的。但人不一样,风大一点,人就站不稳了。
星期天晚上,高阳坐大巴回了党校。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,他在车站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,然后打了个车回党校。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人,一路上没说话,只有收音机里在放音乐,老歌,唱的是什么“悠悠岁月”,高阳没听进去。
到宿舍的时候,老钱已经睡了。他没有开灯,摸着黑脱了衣服,躺下来。黑暗中,老钱的呼噜声很有节奏,像远处工地上打桩,一下,一下,一下。他听着这个声音,脑子里还是马国良的事。
第二天上课,他走神了。孙教授在台上讲工业转型升级,他在本子上乱画,画了一根烟囱,又画了一个人站在烟囱下面,人是王德厚还是马国良,他也分不清。下课的时候,老钱凑过来,问他是不是有心事。他说没有,老钱不信,但也没追问。
下午,高阳给陈明远打了个电话。陈明远在办公室里,说话声音不大,背景很安静。
“陈主任,江州这边的事您听说了吗?”
“马国良的事?听说了。”